【访谈】2019-05-16 Rolling Stone Japan
来源 / Rolling Stone Japan
翻译 / 雪球、米川
校对 / 雪球、米川
2019年的希望milet,倾心于只身一人的理由
"不知道孤独的音乐无法相信"
凭借今年3月发行的出道作『inside you EP』,milet[ミレイ]在ORICON数位专辑周榜上初次上榜便登顶,紧接着发布了第二张专辑『Wonderland EP』。以『蜡笔小新;风起云涌!猛烈!大人帝国的反击!』、『河童之夏』等著称的动画导演原惠一,在其最新作品『生日仙境』中,起用了专辑主打,即主题曲「THE SHOW」和插曲「Wonderland」。包括二者在内,本次作品一共收录了5首充满变化的歌曲。
2018年开始音乐活动的milet,是以沙哑而情感丰富的歌声、日语与英语巧妙融合的国际性音乐为武器,作为正统创作歌手获得广泛支持。她在参加同年10月举行的YSL全球性活动时脱颖而出。在通过Perfume、星野源的MV而为人熟知的影像作家关和亮执导的电视剧『丑闻专门律师QUEEN』中,其出道曲「inside you」被选为主题曲,在11个数字音乐网站上首次登场就获得了第1名。由成绩远超新人和承蒙合作眷顾两点中,也得以窥见她从普通听众到重量级制作人都征服的、作为音乐人的厉害之处。
在这次采访中,她多次言及"独处"。聊到了内向而热爱孤独的少女如何与音乐相遇、获得作为音乐人的自信。本次采访再度挖掘她的经历,请她讲述了『Wonderland EP』的制作过程。
―不久之前,您在Twitter上发了:"觉得是自己选择的,还是被迫的?觉得是逃避,还是调转方向?只要改变思考方式,就能拯救自己。已经拯救了。无数次。"这段话很令人在意呢。
曾经因为在工作上遇到了困难,而想过逃跑。如果我们把它看作"逃避"就到此为止了,但如果我们将它看作"调转方向"也许就会带来新的想法呢。想到自己在逃避,就会产生消极情绪;但想到自己只不过是改变了方向,相信着自己有更好的选择而继续前进,想法也会自然变得积极起来。以前的人生中让我想要逃避的事情很多,于是我一直用这个理论劝诫自己。为了把这种精神再次灌输给自己,所以我就发了Twitter(笑)。
―时常想要逃避的人生,到底是怎样的人生呢?
我原本就喜欢只身一人。从小学起就不能很好地适应集体行动,初高中都在加拿大留学,但即使是在那里,也因为无法融入,经常冒出想要逃跑的念头哟。不过那时,妈妈对我说:"逃避也没关系。"不想做的话就不用做啦,反正又不会死,所以没关系的。无论什么都按自己的心情来,自那以后我就开始这么思考事情了。
―很棒的妈妈呢。
是的呀。说实话,就算有一段时间我一直缩在家里,她也没有强行把我拖出去。
―在加拿大度过的时光,对milet桑的个性塑造影响也很大么?
相当大。我不擅长抛头露面,也不是那种积极接触别人的类型,但像加拿大这样的国家,不积极表达自己意见别人就无法理解呢。如果不主动加入圈子,就会不知不觉被孤立。当然,我也在那里学习了英语,不过最重要的是学到了如何与人打交道。
―您住在那里的时候,经常听什么样的音乐?
我开始在加拿大生活的时候,恰逢贾斯汀·比伯出道。也因为他是加拿大人,所以整天都听到「Baby」在放。然后,像『美国偶像』那种的节目比现在更流行。还不懂英语时看电视就会惊叹:"外国果然不一样呀…"明明是业余人士参加,这么出色到底是怎么回事啊(笑)…
―在选秀节目里受到了文化冲击(笑)。
我不怎么听流行乐的。比起那种(当下流行的),反而是碰巧通过广播知道的杰米罗奎尔、麦当娜之类的,让人有点时间错位回到过去的那种感觉,如果戳中点的话我会一直听下去。因为自己没怎么听过流行乐,所以在加拿大,欧美流行乐一个劲儿地播着时,我就像被崭新的音乐包围着一样,非常开心。
―初次按自己意愿选择的音乐是什么样的,想得起来吗?
因为父母很喜欢古典乐,从小就在那样的环境里成长起来;但最开始自己主动去听的应该是摇滚乐。小学时从哥哥那儿传下的iPod里有诗格洛丝、比约克这类等后现代摇滚类的音乐。古典乐和后现代摇滚乐不是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吗?会使用弦乐、都有壮阔的感觉之类的。所以比较容易接受呢。
―哦哦,明白。
虽然在那之前我几乎没有听过乐队音乐,不过借由诗格洛丝中吉他和鼓的乐音,也变得仿佛能够接受摇滚乐了。在那之后,让我非常非常喜欢的就是库拉雪克了。
―还有这么多其他摇滚乐队,很好奇您迷上库拉雪克的故事(笑)。
那正是广播里听到的,总之戳中了我的点哟。初次听到的歌是「Hey Dude」,虽然『K』[发行于1996年,收录了「Hey Dude」]是我出生前发行的专辑,但听过之后非常喜欢,会一直听呢。融合了印度音乐也十分新奇,尽管乐音很激昂,但我被它的旋律性和戏剧性吸引了。我的话,多亏了库拉雪克,我与披头士相遇,从那时开始我似乎就听起了绿洲、模糊这样的英伦乐队。
―刚才提到milet桑的性格、成长经历和摇滚乐的音乐性有契合的地方吧?
我认为是有的。因为我自己没有那么积极,所以有很多郁结于心的事情。摇滚乐爆裂的声音,不就能把那些愤懑和不满宣泄出来吗?这是一种能够代表自己思想的、与我一起呐喊的音乐,也或许能够通过听摇滚乐来缓解压力。
―这些元素,与您想创作的音乐也有重叠之处吗?
没有,我不会把愤怒原原本本地做成音乐呢。在我创作的歌里,虽然我经常表达一种忧郁的感觉,但就算在那种情况下,我也会先自己整理忧郁的心情哟。因为如果我不加修饰地把它表达出来,它的形态就会扭曲,很可能变成一个不能被称之为音乐的、混乱的东西。为了用音乐来表达忧郁的情绪,可以说是(把忧郁)嵌到音乐的模具中吧。为了这个目的,我要重新认真思考一下,我对什么抱持着忧郁。被夹在这种工作过程中的感觉呢。
―似乎您青春期那时忧郁的事情还挺多的呢,最近也经常产生这种心情吗?
经常会有呢。作曲当然是快乐的,但也是需要认真直面自己的工作。这样一来,就不得不直面自己至今忽视的事情,以及怠惰度过的日子。看着那样的自己难免会感到沮丧吧(苦笑)。
―对过去的事情,会常常后悔吗?
我并非意在否定自己的过去,但不管怎么写成歌曲,讨厌的东西还是会作为讨厌的东西残留下来哟。不愉快的事情就算写成歌曲也并不能让人完全释然,在我心中它还是原封不动地残留着,要回忆起这些事情的工作绝非易事。当时的氛围、所见所闻之类的,全部都清晰可辨地残存着,我就是这种类型。再次体验是很痛苦的。
―什么时候下定决心要自己唱歌、作曲的呢?
我觉得我还没有真正意义上下定决心呢。我想要唱歌,也是借着朋友听了我的歌之后跟我说了"不错耶"这个契机,这次「Wonderland」这首歌也是被电影触发的。像是被这类事情指引我才会写歌,所以与其说是自己想着"好嘞干吧!"而直面音乐,不如说是因为有人听才唱歌,更接近这种感觉。
―在过去的采访中提到过,您在失落的朋友面前表演了翻唱歌曲,那个孩子非常感动,从那之后开始就立志成为歌手[刊登于此]。那时您唱的是谁的歌?
是婕西·J的「Price Tag」呢。倒也并非想要(用这首歌)鼓励她的这样,而是当时广播里经常放这首歌,也因为我自己唱起来也比较容易,所以就弹着不怎么那么擅长的吉他试着唱了。
―同样的,您自己有被音乐拯救的瞬间吗?
我原本就学过长笛的,但我真的很喜欢帕格尼尼的「Cantabile」。意思是"像歌一样",是一首听起来明快的乐曲,如果自己吹奏的话会被它的旋律指引,仿佛回忆起至今为止的人生一样呢。比如我消沉时家人对我说的话语、鼓舞了我人生的人和话语会不断涌现。所以,我演奏时就会感慨万千,是一直到现在每每听到都能给我力量的乐曲呢。
―听着这些话,我不禁会想,milet桑就像您创作的音乐,是一个情绪化的人吧(笑)。
可不是嘛。而且情绪不稳定。随时都会哭哦(笑)。
―这次的『Wonderland EP』收录了5首歌,从这开始想逐首请教。首先,关于专辑同名曲「Wonderland」是电影『生日仙境』的插曲,能分享一下对作品的感想吗?
我自己,虽然原本就是原导演的铁杆粉丝,但(关于这部作品)首先想到的是"与迄今为止的作品不同"呢。它让我重新意识到,不管是小孩还是大人,都有自己生活过来的轨迹,都有自己坚持的观点。主角小茜是一个小学生,尽管他很害羞着想要退缩,但是在周围的帮助下,渐渐改变了哟。尽管也是有"不只身一人坚强地活下去不行"的想法嘛,但实际上并非如此,依赖着谁而生活也可以呀。我觉得小茜的成长过程和我的人生也有相似的地方。这样一来,不同的观众会产生各种各样的理解,是一部使我受益匪浅的电影呢。
―基于在加拿大的经历,"相互支持也可以"这样的作品主题,是深深打动了milet桑而令您颌首称赞的话语吧。副歌的"走吧,不再独自一人[もう1人じゃ無いんだ、行こう]"这句歌词也有象征意义吗?
是的呢,也呼应了电影的主题,我觉得还包含了传递给我自己的讯息。
―您是如何把对电影的那些印象融入歌曲中的?
在第一次商讨见到导演时,有幸看了「Wonderland」响起那个场景的分镜。我知道原著[柏叶幸子的小说《来自地下室的奇妙旅程》],所以我马上就反应出这里是最高潮的部分了哦(笑)。当时,我还没有出道,很担心是否能胜任这么重要的任务,但看到分镜的瞬间,旋律就浮现出来了哟。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,但在那瞬间我觉得一定能完成这部作品呢。而且,还实现了一个梦想,就是为管弦乐团作曲,这首歌于是变成了一首满载梦想的歌。
―仅仅是在古典乐中成长,就无可救药地喜欢管弦乐团吗?
远远超出你们想象的喜欢呢。我上个月去听的交响乐团常规演出,(录制中)有一位小提琴家就是在其中演奏。真的是所谓传奇荟萃。在被古典乐的前辈们包围的幸福空间里,聊音乐也非常愉快,我又是看着乐谱长大的人,所以产生了一种"达成了命中注定的重逢"这样的感觉(笑)。
还有拜托了我添入儿童合唱。因为是职业合唱团,所以做什么都过于擅长了,我对电影的理解却和过于完美地再现乐谱的合唱、演奏有点差别。开口去强调孩子气或诠释演奏中细腻的感情是挺困难的,但在那方面的反复试错也是很好的经验。
―虽然是在出道之前,能在这样一份大型工作中,毫无犹疑地传达出自己的想法,就已经非常了不起啦。
但也有被说过不懂分寸(笑)。原导演也以把我当作一位歌手看待,好好地拜托了喔,所以我也想倾尽全力来满足那种期待,让脑海中所想成形,再创作出超越它的东西,既是为了电影,也是为了我的歌。如果不主动说出来,就什么都无法开展了。
―第2首歌「Runway」是一首满载奔放感的歌。
我心中为这次的EP设想的主题是"旅"。「Wonderland」的想象是在大地上迈步,「航海前夜」则是海,「Undone」像是太空那样的。这首「Runway」则是想象着飞机为了起飞在跑道上滑行的场景而创作的。
―这首歌开头有出现电子舞曲、电子音乐的那种感觉,您也经常听这类音乐吗?
没有,倒也不尽然呢。就在最近,感觉像是自己开始使用这种乐音之后才开始听的。美国的EDM[商业化电子舞曲]也是、K-POP[韩国流行音乐]也有新颖而有趣的乐音处理。所以都兼顾着学习在听。
―顺便一问,最近喜欢的音乐是?
我一直在听艾米·怀恩豪斯。虽然以前就很喜欢了,不过最近再次觉得:"真好啊。"然后还有绿洲之类的。
―第3首歌「航海前夜」如何呢?
为了首都医校、大阪医专、名古屋医专的招生,写了这首广告歌。我试着创作出能背后助推一把想踏出崭新一步的人、让他们积极向前的歌。顺便一提,这首歌也是以"只身一人"为主题,也有着"即使在如此孤独的地方[こんな場所で一人きりでも]"这样的歌词。下一首的「Undone」也"独自一人[一人きりで]"这么唱着,回过神来我才发现写了这句词进去哟。我到底感觉自己多么孤单啊?(笑)
―不过,不知道孤独的表达是无法共鸣的不是吗?
真的是这样!那样的音乐,我无法相信喔。我想通过这首「航海前夜」传达的是,无论你选择的道路如何与众不同,在自己所相信的道路上前进吧,这个选择不是错误的。我也那么实践过,那样的话就算失败了也能接受,那样构思着进行了创作。
―第4首歌「Undone」是?
这首歌,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怎么创作的,是在一瞬间完成的哟(笑)。想创作一开始乐音静谧的歌,于是原本打算完全用钢琴创作的,那么构思的痕迹还残留在前奏里呢。然后,加入鼓点的效果斐然,虽然不过是中速,但想用低音好好地唱呢。把至今为止写出发的歌列出来时,感觉「Undone」是衔接头尾的歌,在认识到像"结束之后仍然会继续向前"这种的细微的地方之后写了歌词。
―作曲时,主要是使用什么设备?
有时我使用电脑软件制作,但基本上是用钢琴或吉他制作样带,根据需要再次声效编程这种感觉呢。与其说是一边考虑一边写歌,更像是一边弹奏一边让自己的真情自然地流露。
―您也会受到某些歌或旋律影响,而参照着作曲吗?
就我的世界观而言,我喜欢贝多芬,我认为他的影响已经浸润我的内心,但我不怎么喜欢被说和谁相似。(制作中)多有刻意什么也不听的情况,也不想模仿(别的旋律)呢。
―喜欢的歌手是?
有很多哟。尤其喜欢的是克利斯宾·米尔斯。
―这不又是库拉雪克吗(笑)?谁影响了您的唱法呢?
没有谁呢。因为都是自己在摸索中领悟的。过去我的唱法没什么特色,但在追求内心舒适时,让我自己感觉唱得最舒服就是现在的唱法了。当然,过去有过(我想借鉴唱法的)。像憧憬salyu桑的唱法,或刻意模仿布兰妮·斯皮尔斯之类的。不过,从我开始想着让自己遵从本心唱歌起,唱法也随即改变了,在那之后我就不再关心他人(的唱法)了。
―话归原题,最后的「THE SHOW」是『生日仙境』的主题曲,用日文翻唱了澳大利亚歌手Lenka在2008年发行的热门歌曲。
这个是原导演的建议呢。融入原导演歌词草稿,押韵的同时,再纳入歌词节奏的考量,我认为最终成就了一首非常棒的翻唱。欧美音乐改成日文歌词版本并非那么合适,想参考歌曲也找不到,导致我忧心忡忡的,不过又是与非常尊重的原导演携手创作,所以内心充满了爱。
―原曲梦幻的乐音和节奏,与站在孩子特有视角的日文歌词并存,再用童谣般抓耳的感觉唱出来,真的太棒了。原曲也有这样的歌词么?
不,稍微有点改动。在布拉德·皮德的电影『点球成金』中,主角的女儿弹着不太擅长的吉他唱了这首歌,但导演表示想体现出那种微妙的感觉。小茜和她一样,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女孩。所以他希望我站在她那个角度来唱。我也完全能理解那个想法,多亏如此,创作歌词也很轻松。
―原曲所没有的孩童般的唱法和情绪,都是为了顺应作品的吧。
嗯嗯。「Wonderland」和「THE SHOW」都可以说是用小茜的视角来唱的,某种意义上我仿佛扮演了其他人,这种感觉也非常有趣。
―通过这张『Wonderland EP』,我想您既得以实现梦想又挑战了音乐创作,而今后将如何拓宽自己的世界呢?像这次一样地接受邀约,让音乐丰富起来,作为这样的创作歌手是可以的;另一方面,走更深入地挖掘自身创作力这条道路也可以。
接到所谓合作而创作的歌曲,和从自己内心一点点创作出来的歌曲,创作方法完全不同呢。拿绘画来比喻的话,前者从画框和纸的大小到使用的颜色都已经规定好了,后者则可以在全白的画布上涂抹自己喜欢的颜色。但我在想,现在我同时做这两件事,还可以彰显出自己的个性吗?然后,这次的「Wonderland」和「THE SHOW」与迄今以声效编程为主制作的歌不同,是充分运用交响乐团和乐器原声(制作出来)的歌哟。再者,因为到目前为止都是英日混杂的歌中,这2首歌只有日文,从这个意义上我也好奇起歌词会被怎么理解了。
―反响如何呢?
「Wonderland」的视频公开时,听到"果然是milet啊"这样的感想,感觉真的是太好了。虽然我还不太清楚"我的风格",但听众能理解就行,我认为自己只是作曲唱歌的而已呢。
